吉林關帝廟，偽滿時期明信片

1948年3月9日，駐吉林市的國民黨六十軍和國民黨吉林省政府逃去長春，吉林市重新回到人民的手中。

幾天后，吉林監(jiān)獄門前來了一位帶著警衛(wèi)員的地方干部，說想到里面看看。值班的解放軍干部笑著問：

“同志，您在這里住過吧？當年是抗聯(lián)，還是地下黨？”

地方干部也笑了，故地重游，時間過得真快，一晃都九年了。當年他是這所偽滿監(jiān)獄里的看守部長，如今他是永南縣（今屬永吉）的縣長兼縣游擊大隊大隊長，黨齡都有四年了！

沒錯，他就是趙紹先，如今他叫趙公民。

趙公民同志還記得，當年是于樹功同志給自己開了竅，不過“你是共產(chǎn)黨員嗎”的靈魂一問，可著實嚇了后者一跳，不知如何回答是好，說深說淺，承認否認都很尷尬。幸好沒多久，于樹功同志的獄友謝雨天先生給解了圍。

青年時代的謝雨天

入獄時間上，謝雨天比于樹功還早，也是熙洽給送進來的，這就是著名的“吉林五赤黨案”。

謝雨天是吉林舒蘭人，1914年考入天津南開中學讀書，比周恩來同志晚一屆。后考入東京高等師范，在日本認識了王希天，積極參加王希天領導的旅日華工愛國運動?；貒?，出任吉林省立第二師范校長（今長春師范大學）。他雖然不是共產(chǎn)主義者，卻是真誠的愛國者，積極支持進步師生的愛國抗日義舉，為我黨的地下活動，處處提供方便，甚至是庇護。不但允許學生閱讀進步書刊，默許教師在課堂上講革命道理，還支持學生創(chuàng)辦刊物，引導學生參加變革社會的實踐活動，所以深受進步師生的歡迎。未來聞名東北的不少地下黨和抗聯(lián)干部，都曾是謝雨天的學生。

皇姑屯事件后，張學良改旗易幟，宣布東三省服從國民政府。謝雨天歡欣鼓舞，高舉青天白日旗，可很快就失望透頂。如果說張作霖是民族投降勢力的代表，跟蔣介石相比，實在小巫見大巫。新軍閥對外投降賣國，比舊軍閥具有更大的買辦性。新軍閥建立了比歷史上任何一個舊軍閥都龐大得多的反革命軍隊和全國性的特務組織，這也是舊軍閥所望塵莫及的。他們依靠這些反革命資本，更加殘酷地實行其反革命統(tǒng)治，成為帝國主義、封建主義、買辦資產(chǎn)階級利益的集中代表者，中國歷史上最后的、最黑暗的、最專制的反動勢力。 

1928年12月29日，張學良通電全國，改旗易幟

從階級譜系來看，謝雨天先生只能說是民族資產(chǎn)階級的左翼，但國民黨反動派已經(jīng)很難以容忍他了，先是不顧師生的堅決反對，撤掉謝雨天的二師校長。又在謝雨天到省立吉林五中擔任教導主任，剛剛兩個月，就制造了“五中共黨案”。1930年10月30日，時任國民黨吉林省黨部執(zhí)行委員兼書記長的熙洽，利用軍政黨（東北邊防軍副司令長官公署參謀長、吉林省政府委員）一把抓的特權，派憲兵、陸軍和警察，對五中進行大搜查，同時逮捕并監(jiān)禁校長、教員以及學生多人。吉林軍法會審處最終以“宣傳與三民主義不相容主義及不利于國民革命之主張之行為”，判處謝雨天有期徒刑九年十一個月，在吉林監(jiān)獄執(zhí)行。

一到吉林監(jiān)獄，謝雨天就認識了于樹功，倆人成了好朋友。“九·一八”事變后，偽滿建立，溥儀大赦，謝雨天又托關系走后門，給保外就醫(yī)出去了。對方提出個條件，要為“帝國”做點事兒，洗脫“共產(chǎn)黨”嫌疑，到偽滿十四團當一段日語翻譯。謝雨天捏著鼻子去了，偏巧碰到二師的學生，自己當年非常賞識的進步青年宋鐵巖。宋鐵巖正在十四團迫擊炮連當兵，黨組織安排他和曹國安同志，一起做策反工作。這可是想什么來什么，迫擊炮連連長又是老冤家熙洽的外甥。謝雨天和宋鐵巖、曹國安一商量，來了個里應外合，于磐石縣煙筒山鎮(zhèn)發(fā)動起義，為抗聯(lián)送上了一份厚禮。

充軍期滿，謝雨天重返吉林教育界，對于樹功念念不忘。請留日老朋友孫宗堯幫忙，介紹吉林監(jiān)獄醫(yī)官趙紹先，多多照顧獄中老朋友于樹功。

吉林臨時軍法會對謝雨天的判決書

有了謝雨天的背書，再加上長期觀察，于樹功覺得重點培養(yǎng)趙紹先這個好苗子。你不是問我是不是共產(chǎn)黨嗎？那我就給你講講黨課。

后來，趙公民同志在回憶這段生活時，曾寫道：

“我調(diào)到醫(yī)務科時，他（于樹功）就在藥局做雜役。我們天天在一起，他經(jīng)常紿我講社會發(fā)展史，使我認識到舊社會是污穢的，必然滅亡。他還講蘇聯(lián)社會主義的情形，使我非常向往。用老于給我講的觀點，我學會了從偽滿報紙上分析形勢，增強了愛國思想。通過老于的開導和介紹，利用我的職務便利，我又認識了很多‘政治犯’，交了不少朋友?！?br/>

這其中就包括赫長榮，原本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可是接觸久了，趙紹先就發(fā)現(xiàn)“何姐”的丈夫，和老于都是一肚子學問，難得的好人。如果說大自己19歲的于樹功是良師，那么大自己6歲的赫長榮就是益友了。通?！傲紟煛敝v完課，再找“益友”課下討論，自然進步神速。

趙紹先的思想覺悟有了很大的提高，盡管工作穩(wěn)定，收入頗豐，上司器重，又娶了漂亮媳婦，家里父母雙全，就等著喜得貴子，徹底圓滿了?？?strong>個人的幸福，相比整個中華民族的苦難，又有什么意義呢？

1943年，偽滿吉林監(jiān)獄

失敗國家，亡國滅種，任人宰割，永無盡頭。日本帝國主義的屠刀，不僅不斷地宰割我們東北人民，還發(fā)動了全面侵華戰(zhàn)爭，試圖把我們所有的中國同胞都變成它們的奴隸。真到那一天，子子孫孫都要被日本人呼來喝去，讓你死就得死，讓你活才能活，所以欲安其家，必先安其國。國家民族如果沒有出路，個人就絕不會有出路。帝國主義和它們豢養(yǎng)的走狗，只要騎在中國人民頭上一天，你的那點所謂的希望、幸福和念想，都不過是夢幻泡影。 

那么我該向何處去呢？

趙紹先先想到的是不再為虎作倀，回永吉烏拉街，干點啥小買賣都行，哪怕種地，反正不能給日寇效力，義不食周粟，總是能做到的！可是于樹功和赫長榮同志卻認為這是消極抵抗，說：

“不能提出不干，你應該利用合法身份，為獄中難友獲得自由而斗爭，這樣干下去，對中國革命就做了貢獻。”

思來想去，趙紹先決定策劃一場越獄行動，帶著于樹功和赫長榮，逃出吉林監(jiān)獄，去找共產(chǎn)黨，去參加共產(chǎn)黨，去成為一名真正的共產(chǎn)黨員！

當趙紹先把自己的想法，準備告訴于樹功和赫長榮的時候，赫長榮和自己的妻子何怡平，也在策劃著如何出去的問題。何怡平這個女子，可不簡單。家里是吉林的望族，她的父親是老同盟會員，參加過辛亥革命，曾任孫中山總統(tǒng)府顧問。何怡平原本是赫長榮的嫂子，兩家指腹為婚，日子不到，就嫁過來，給赫長榮患有重病的哥哥“沖喜”。

民國婚禮老照片

所謂“沖喜”是封建婚姻時代的陋習之一。家里有人得了重病，日見沉重，請醫(yī)服藥毫無一點效力，只能死馬當活馬醫(yī)。如果是長輩，那就讓兒孫提前結婚，希望這樣能讓他們放下心來，心情愉快，病好起來；有的是兒子本人生病，提前結婚沖喜，希望兒子振作精神，盡快痊愈。有道是煞神怕喜神，只是世界上恐怕沒有這樣的便宜事，否則醫(yī)院就得改婚姻服務站了。

在歡天喜地的鞭炮鑼鼓聲中，赫長榮的哥哥還是走了，可憐何怡平剛作新娘就成了寡婦。她不甘心這種可見一生的悲慘結局，畢竟是民國了，家里條件也不錯，就提出離家讀書，正好小叔子赫長榮要去北平讀書。婆婆雖然心里萬分不同意，也無力阻止，畢竟何家也不是小門小戶。到了北平，赫長榮在北師大的輔導班溫習功課，何怡平真了不起，輕松考上市立女一中（今北京市161中學）。

北平女一中，不但是北平一流的女校，還是一所有著光榮革命傳統(tǒng)，隨“婦女解放”應運而生的著名學校，承受著革命先驅(qū)李大釗的關懷發(fā)展成長。“五四”運動那年，大釗同志在女一中講授“社會學”和“女權運動史”兩門課程，把講臺作為宣傳馬克思主義的陣地。即便是大釗同志犧牲后，這所學校依舊敢于把烈士遺著《唯物史觀》，作為學生必讀書，所以革命氣氛非常充足。未來的革命藝術家張瑞芳，就是在女一中接受的革命教育，她也是何怡平的同學。

解放初期的張瑞芳，何怡平的同學

何怡平在女一中也不甘人后，加入了我黨的外圍群眾組織赤色互濟會。李大釗烈士的忠骸安葬活動，何怡平也和赫長榮一起參與其中。她為人精明能干，積極從事革命工作，相識的同志都叫她“何姐”。一來二去，在斗爭的風雨中，何怡平、赫長榮相知相愛，毅然沖破封建禮教，結為革命夫妻。此時，赫長榮身陷囹圄，何怡平不離不棄。盡管婆婆不樂意，但她還是一個人帶著三個孩子和婆婆，以自己微薄的收入，撫養(yǎng)孩子，贍養(yǎng)老人，還要照顧獄中的丈夫。同時策劃怎么改變現(xiàn)狀，一家人逃出敵偽的虎穴狼窩。

監(jiān)獄里有“保外就醫(yī)”的制度，被判處有期徒刑或拘役的罪犯因患有嚴重疾病，可取保在監(jiān)外醫(yī)治，待痊愈后再行收監(jiān)。在當時，只要你多花錢，賄賂好獄醫(yī)，犯人就可以生病為借口出獄治療。有孫宗堯的關系，趙紹先肯定能幫忙，也樂意幫忙。只要出了監(jiān)獄，就能再想辦法，到關里去。回北平，不管是隱蔽下來，找地下黨，還是通過關系，到平西根據(jù)地找八路軍，都可以逃出生天。

為此，何怡平緊急奔走于吉林和“新京”（長春）之間，找了赫家、何家的親戚朋友，又賣房子賣地，籌借了一千元錢。還秘密地同北平的同學通信，安排入關之后的轉(zhuǎn)移去向。事情安排差不多了，何怡平才在探監(jiān)的時候，跟赫長榮說了自己的想法。還非常細心地提醒丈夫，注意改正因為長期戴腳鐐，造成一步一歪的走路姿勢，免得出獄后被敵人發(fā)現(xiàn)。

迎接北平解放的女中學生

何怡平走后，赫長榮聯(lián)系于樹功，說要不你也找找出去的獄友，有不錯關系的也湊湊看，趁小趙在，縣官不如現(xiàn)管。

于樹功笑笑，說我的情況跟你不一樣，敵人不會輕易放我走，現(xiàn)在出去一個是一個。我跟小趙關系更好，我替你探探他的口風，看能不能靠他出面，疏通各方面關系，讓你成功出逃。

聽完于樹功的介紹，趙紹先笑了，巧了我剛替別人跑過保外就醫(yī)。那家出了醫(yī)務科這關，后面可沒少花錢，監(jiān)獄里的小鬼好過，反倒是外面的各路閻王爺難纏，需要上下打點的太多了。邊說邊拿來紙筆、算盤，現(xiàn)場畫了關系圖，又算了一筆賬，接著就嘆了口氣，說何姐的錢估計不太夠，必須籌集一筆數(shù)目可觀的錢才行。

可這已經(jīng)是傾家蕩產(chǎn)了啊！冷場半天，趙紹先想了想，一咬牙一跺腳，輕聲卻堅定地對于樹功說：

“要是真能弄到這么多錢，送給那幫龜孫子，還不如拿它做路費遠走高飛。干脆，我跟你們一起走，投奔共產(chǎn)黨去，去打日本鬼子、打漢奸！你們要我嗎？”

這里需要簡單介紹下偽滿的物價，也就是說何怡平東挪西湊，好不容易搞到的一千元，意味著什么？如果僅僅寫這個數(shù)，我覺得大家和我，都不容易有當時的“一千元”概念，反而很容易被今天的一千元概念帶歪。

偽滿紙幣

當時，普通工人的每月工資不過兩三元錢，高級職員也很難超過百元，省長800左右，大臣1300元，偽滿總理1500元。警察廳長于鏡濤買了偽滿總理鄭孝胥，在新京的一棟位置極佳的豪華別墅，兩層樓建筑面積五百平，外帶花園和車庫，花了四萬元。有人在金州（今屬遼寧大連）買了50坰（750畝）地，花了五萬元。一包（43公斤）安東一等米，從安東（今丹東）運到齊齊哈爾，市場零售價8.59元。一袋（36.75公斤）綠兵船面粉，從上海運到新京，售價4.7元。

由此可見，這一千元絕不是小數(shù)目。

找了個機會，趙紹先和于樹功、赫長榮，在醫(yī)務科開了秘密會議，敲定一起越獄，如何越獄的方案。

我們都知道，堡壘是最容易從內(nèi)部攻破的，這話是斯大林說的。十四國的武裝干涉，白匪的叛亂，希特勒550萬大軍的進攻，帝國主義的種種破壞和顛覆，封鎖和包圍，都沒有能夠攻破蘇聯(lián)的社會主義堡壘，最后竟被這一小撮叛徒從內(nèi)部破壞了，傷亡2500萬軍民拼死捍衛(wèi)，最終插上柏林國會大廈的紅旗黯然落地。

這是反面的教訓，還有正面的經(jīng)驗。

偽滿總理大臣鄭孝胥的別墅

井岡山斗爭最苦難的時候，川軍畢占云126人，投入我軍。到了中央蘇區(qū)，原馮玉祥西北軍系統(tǒng)的二十六路軍起義，成為紅軍長征的“鐵流后衛(wèi)”。抗戰(zhàn)時期，偽軍、頑軍有過來的，甚至日軍也有主動投誠，參加八路軍、新四軍的。解放戰(zhàn)爭的前兩年，我軍共改造融化國民黨軍起義、投誠人員約80萬人，他們?nèi)垦a入了我軍各部隊。整個解放戰(zhàn)爭中，不包括1946年7月以前的，國民黨的陸?？哲娖鹆x、投誠、接受和平改編的有177萬，被俘虜?shù)挠?59萬人，起義、投誠、接受和平改編及被俘虜總數(shù)達636萬，占我軍殲敵總數(shù)的78.8%。誠如1949年9月23日，毛澤東同志在接見程潛等26位國民黨軍起義將領的晚會上，所指出的那樣：

“由于國民黨的一部分愛國軍人舉行起義，不但加速了國民黨殘余軍事力量的瓦解，而且使我們有了迅速增強的空軍和海軍?！?/span>

 所以，我們永遠要相信真理和正義的力量，要看到了人民群眾為真理和正義而斗爭的不屈不撓精神，要用真理和正義的力量去教育人、感染人、團結人、鼓舞人，最終使雙方達到認識一致、思想一致、行動一致，即人家自覺自愿干革命，你打也打不走的那種。當然，這種宣傳不能是空洞、說教和簡單的，而應該是以理服人、耐心細致、感人肺腑的；不是我們被落后、錯誤的思想同化掉，而是用我們先進、正確的思想去改造落后、錯誤的思想。

魯南戰(zhàn)役后，陳毅和坦克手（解放戰(zhàn)士）合影

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有比較就有選擇。升職提薪，反而促使趙紹先與舊我決裂，全身心奔向新我。于是吉林監(jiān)獄沒有被監(jiān)禁者能成功越獄的紀錄，即將被內(nèi)部力量所打破，所改寫，所創(chuàng)造。

根據(jù)于樹功的安排，趙紹先去找了謝雨天，送去于樹功的一封親筆信。說自己準備和獄友赫長榮，在醫(yī)官趙紹先的幫助下，三人一起出逃。目前，已經(jīng)具備了越獄基本的條件，希望謝雨天能幫忙，給籌集一部分逃往關內(nèi)的所需路費。

看到于樹功的這封信，謝雨天非常高興，這個人愛憎分明，膽大心細。獄中，聽到于樹功給他講中國民主革命的理論與實踐，茅塞頓開處，能高興地拍墻大笑，朝聞道夕死可矣。如今，聽到于樹功要越獄的消息時，既積極想辦法，出主意，湊路費，又處處想可能出現(xiàn)的漏洞在哪里？

謝雨天告訴趙紹先，錢不是問題，我自己拿一部分，再找朋友們湊一部分，只是數(shù)額太大，需要幾天時間。接著就打聽赫長榮的情況，赫長榮是他出獄后進來的，謝雨天不認識，擔心老于和小趙，別被日偽特務給騙了。趙紹先詳細介紹了赫長榮的情況，打消了謝雨天這方面的顧慮。聽后，謝雨天提醒趙紹先，你是年輕人，年輕人有愛國激情是好的，但是年輕人容易沖動冒失，越獄不是兒戲，搞不好是要死人的，所以想的要周到，安排的要仔細，時機找的要恰當，行動要沉著。還要盡可能拖長警方發(fā)覺的時間，時間、地點等注意事項，都要定準，定死。計劃必須周密，一點都不能含糊，所有可能出現(xiàn)的情況都要想到，稍有漏洞，就會造成千古恨了！

關押和殺害抗日志士的偽滿新京（今吉林長春）監(jiān)獄

此外，謝雨天還告訴趙紹先，以后不要再到家里來，我這地方有“狗”看家護院，弄不好會誤了大事。路費籌集好，我會再通過別的途徑，給你送進去。第一次籌集二百元，很快就通過孫宗堯的渠道，給趙紹先送過去。孫宗堯和趙紹先是師徒，他們交往很正常，敵人不容易懷疑到。之后又籌措一部分，還沒等送進去，趙紹先已經(jīng)帶著于樹功、赫長榮，成功逃獄出來了。

赫長榮也讓趙紹先給何怡平帶信，聯(lián)系上家住德惠縣米沙子西河堡屯的大表哥，把逃脫后的落腳點，初步放在這里。等風頭過來，再往關內(nèi)走。

趙紹先也在忙碌著，一方面安頓父母，一方面說服妻子金晰文，把自家能賣的東西，盡量換成錢，準備做路費。最后三方面湊了下，一共籌集了1300元，何怡平的一千，謝雨天的二百，還有趙紹先的一百。

金晰文也是個不簡單的女性，她畢業(yè)于吉林女高。吉林女高的全稱是“吉林省立吉林女子國民高等中學?！保瑒?chuàng)建于光緒三十四年（1908），是吉林全省第一所女校。在吉林市內(nèi)，也是與吉林五中和毓文中學同檔次的名校，金晰文作為這所學校的畢業(yè)生，而且人又長得漂亮，今天的話說，既是女學霸，又是“?；ā?。問題是——

青年興則國興，反過來國家的命運關系青年的前途，在當時這么優(yōu)秀的女學生，因為家里不富裕，社會的歧視，即便考上大學，也就業(yè)困難，畢業(yè)即失業(yè)，最好的“出路”唯有嫁人！

吉林女高大禮堂，梁思成、林徽因設計

別看趙紹先的學歷還沒金晰文高，可人家年紀輕輕，就是吉林監(jiān)獄的主任看守，在舊公務員體系里屬于“委任官”，即科長之下的股長待遇，相當于基層警察署署長了。月收入不算各種補助，僅僅是俸津至少六、七十元。所以在當年，有句老話叫“嫁漢嫁漢，穿衣吃飯。”嫁這樣一個丈夫是很“實惠”的歸宿。但不管是趙紹先，還是金晰文，卻不覺得這種“實惠”是一種真正的幸福，他們渴望改變自己的前途，進而改變中國的命運。因此金晰文很支持丈夫的正義行為，愿意和丈夫一起，投奔光明，找共產(chǎn)黨去！

革命是什么？

革命就是找出路，找個人的出路，找家庭的出路，找國家和民族的出路……

趙紹先這個當時才21歲，今天大學生年紀的年輕人，真的是大勇大智。在各方面緊鑼密鼓準備越獄的同時，他還偷偷摸摸，干了一件后來敵人才知道，都不得不佩服非常高明而“陰損”的招兒。把監(jiān)獄文書科里存檔的，自己和于樹功、赫長榮的全部檔案，還有自己存在家里、親戚和朋友家里的照片都找齊，就等著越獄前，全部銷毀。讓敵人連張照片，連個地址，所有社會關系都徹底斷掉，讓你到時候大搜捕都無從下手。此外，還私底下帶了相機進來，在醫(yī)務室里，安排于樹功、赫長榮穿上便衣，整理好形象，盡量和街面上行人無異之后照了相，用來制造假《國民手帳》（相當于今天的居民身份證）用。

偽滿的國民手帳（居民身份證）

1939年9月初，吉林監(jiān)獄的典獄長接到偽滿司法矯正總局的調(diào)令，要求在9月15日之前，辦理完交接手續(xù)，與奉天（今遼寧沈陽）、間島（今吉林延吉）監(jiān)獄的典獄長崗位對調(diào)。醫(yī)務科的黃克濤科長明確告訴趙紹先，齊典獄長的新職務是奉天監(jiān)獄。

新官上任，舊官調(diào)離，所有人都忙于迎來送往。9月15日正式交接前后，是個大混亂時期，“九·一八”又是他們拜鬼（所謂“建國奉祀英靈”祭）的大日子，可謂最好的越獄窗口。趙紹先和于樹功、赫長榮，還有外面的何怡平、金晰文商定好，就在9月15日當天，找機會出逃。于樹功告訴大家：

“危險要減小到最低限度，一切能提前做到的都要盡量安排穩(wěn)妥，不留后患。15到18號哪天啥時候越獄是最佳時機，由趙紹先同志來把握，所有人的行動聽他指揮！”

提前三天，趙紹先一早找到赫長榮，說我和老于商量過了，為方便統(tǒng)一行動，你要裝作急性胃炎，我會安排你轉(zhuǎn)到病監(jiān)。病監(jiān)有雜役擔任看護，我會安排老于過去，病監(jiān)是醫(yī)務科的地盤，一切活動就方便了。

第二天一早，赫長榮突發(fā)“惡疾”，疼得滿地打滾，醫(yī)務科派趙醫(yī)官去檢查，發(fā)現(xiàn)是“急性胃炎”，得趕緊救治。這種疾病臨床表現(xiàn)多表現(xiàn)為腹痛、惡心、嘔吐，若不能及時正確處理，死亡率可高達50%以上。當時的監(jiān)獄的伙食因為層層克扣，質(zhì)量普遍極差，牢飯俗稱“八寶飯”。主食的米面不但霉變，而且里面沙、石、稗子、蟲子、老鼠屎俱全；吃的菜是從菜市場上買來，或根本不花錢撿來的菜皮、爛菜。由于每天兩餐根本吃不飽，食物中又缺乏營養(yǎng)，加上飯菜均不衛(wèi)生，囚犯身體差的占多數(shù)，患痢疾、腸炎、胃病等腸胃病者相當普遍。所以赫長榮的臨時情況，實在不足為奇，囚犯和獄警都見怪不怪。

偽滿吉林警察署，明信片

9月13日下午，趙紹先端了杯茶，佯裝串門，轉(zhuǎn)到隔壁文書科。當班的看守部長，跟自己是同批考上委任官的，老長官走、新長官來，咱們不上不下的可怎么辦？正好商量商量報團取暖，同進共退的“大事”。倆人聊得“投機”，臨走趙紹先甩了一包“粉刀”牌香煙，說我肯定唯老兄馬首是瞻??！

順便您借我?guī)妆尽斗溉松矸莶尽?，原來醫(yī)務科那幾個雜役，用久了有點滑，得換倆新人，新人新氣象，新長官瞅到也提氣不是？

文書科的人看也沒看，趙紹先說說笑笑，就把于樹功和赫長榮的資料，混在其他幾個犯人的身份簿里帶走了。當天晚上，正巧又是趙紹先當班，他早就偷配了文書科的鑰匙，把自己的檔案也拿到了手。趁夜就給徹底銷毀掉，連紙灰兒都沖下水道了。

9月14日晚上下班前，黃科長走出監(jiān)獄大門了，又折返回來，特意囑咐趙紹先：

“明天新典獄長就來，拜訪完各路‘神仙’，就得從旅館搬到官邸去，齊典獄長也早搬出去了，正好明天上午我們?nèi)セ疖囌窘铀托屡f長官，辦完交接，中午、晚上吃飯喝酒，再打幾圈麻將，你帶幾個犯人，到典獄長家搞搞衛(wèi)生，消消毒，盡量做到窗明幾凈，座無纖塵，地板都泛光亮，省得新長官挑理！你也早點弄完，早點過去，我好帶著你多給新典獄長敬幾杯酒，加深加深好印象，醫(yī)務科不遲早是你做主？”

清末新建的京師模范監(jiān)獄瞭望塔

這真是正打瞌睡，就有人遞枕頭的天賜良機！整整一天的時間，監(jiān)獄主要干部都去外面忙應酬，吃喝玩樂了，我們正好打個時間差，越獄而出，走得越遠越好。

下班前，趙紹先通知了于樹功和赫長榮。下班后，又通知了金晰文和何怡平。于樹功、赫長榮都準備好了出獄后需要換的便裝，何怡平也買好了15日中午，吉林到新京的火車票，第二天在車站接應大家集合后，分頭上車。

9月15日，金晰文到了吉林火車站，同早已等候在這里的何怡平母子碰頭，等待吉林監(jiān)獄中逃出來的三人，一起上火車?？勺蟮扔业瓤偸遣粊恚慌每蜕宪囅萝嚒?/span>

怎么回事？越獄失敗了嗎？要是越獄失敗，怎么敵人不來火車站抓人？

金晰文已經(jīng)驚慌失措起來，還是何怡平有地下斗爭的經(jīng)驗，勉強鎮(zhèn)定，把孩子交給金晰文，說自己去打個電話，到監(jiān)獄問問“小趙”啥情況，沒出事更好，出事咱們也好另外想轍，逃出吉林市！

電話打過去，一聽是“何姐”的聲音，趙紹先趕緊攔住話頭，一語雙關地說：

“下雨天，留客天，您要接的客人沒來?。磕蔷偷让魈烨缌?，再送客人走吧！”

吉林火車站，偽滿時期的明信片

原來當天下大雨，按照監(jiān)獄規(guī)定，凡是遇到雨天，一切犯人停止外出作業(yè)。就是說，因為下雨了，典獄長家的清潔工作必須暫停一天，等天晴才能去。

為啥呢？

下雨天視野差，犯人容易脫逃，同時打雷，雨下得多積水了，都容易造成人員危險，“脫亞入歐”自詡文明的日本帝國主義者是很“仁慈”的。

行動被無限期推遲，有道是秋雨連綿，只能視未來幾天的下雨情況，再做定奪。如果不下雨，大家就各自行動，仍舊準時在火車站集合，天晴就是行動信號，反之下雨就得繼續(xù)等待。

從白天下到晚上，天仿佛被捅漏了，不急不慢，淅淅瀝瀝，雨水不大卻總不見停。五個人誰都睡不著，無不在側(cè)耳傾聽窗外的雨聲，在心底默默祈禱：

老天爺，你可收了神通，別再下了，明天但愿是個大晴天！

1950年，曾被囚北平草嵐子監(jiān)獄的部分幸存者，在原址合影